房价疯涨,我为什么还要买房

三个女孩,三个100万元首付的故事。

1.焦灼和胶着

(受访者:罗一凡,29岁,公司员工)

今年这次楼市疯涨,其实我本来已经躲过去了。

2015年3月,我刚在亚运村买了一套房子,一套“老破小”,房龄跟我差不多,不到60平方米,总价220万元。爸妈给我拿了100万元出头的首付,我用公积金贷的款,房子一到手就租出去了,每个月租金正好用来还贷。

我买房就是为了自住。工作之后平均每年都要搬一次家,租房也租怕了,不可能花钱买家具,还得跟别人合住,生活没什么质量。我想如果有房子,稳定下来也就安心了。去年这时我还在一家事业单位上班,本来招聘时许诺了北京户口,后来因为种种原因又无法落户了。好在实习时公司就给我交了个人所得税,我还是满足了在北京连续纳税满5年的购房要求,有钱,又有购房资格,就把房子买了。

现在想起来,那时买房是最合适的。2014年,整个市场都比较沉寂,好多二手房都在降,大家都是买涨不买跌的心态,都观望着不出手。等到2015年春节一过,有些性价比高的房源,一挂出来成交就很快。我当时看三元桥那时候才3万多1平方米,如果每平方米多一两千,还可以挑到楼层、朝向更好的房子。当时我也劝买房的朋友快点入手,从2015年夏天开始,房价就明显往上走了。

去年下半年,我认识了现在的男朋友,他在北京的时间其实比我长,但一直没想过要买房。我这个年龄的人大部分都是这样:父母支援一笔首付,孩子以个人名义买房,自己缴纳月供。男朋友一直想靠自己力量买房,他不愿意动家里的钱。2014年时,他爸爸也专门到北京帮他看过一次房子,两个人就去海淀南路转了一圈,觉得这房子完全没法下手啊,全都又小又破,干脆就不买了。

那些破房子,现在都不知道涨了多少了。男朋友最近总是说,如果早一点遇见我就好了——早点谈婚论嫁,何必现在跟别人抢房子买。

我们打算今年领证,现在必须得在结婚前买下一套房子:男朋友也没有北京户口,按“京十五条”规定,拥有1套及以上住房的非本市户籍居民家庭,无法购买第二套房。现在不买,以后就再也买不了了。

还一个原因是,男朋友之前的积蓄都拿去做了投资,双方家长都觉得这不靠谱,去年的股市都把大家吓着了,家长们都觉得买房才是最安全的。我妈的意思是,男朋友把钱拿去买套房子,起码能看到一个安稳过日子的诚意。

我们俩买房是纯粹的“刚需”,不是为了投机。结果春节一回来,突然发现北京楼市热起来了。

同样是100万首付,同样靠公积金贷款,今年已经完全买不到北三环、北四环的房子了。我们现在正在西南四环找房,这里离男朋友上班近一点。但问题是真找起来才发现,没有人卖——连中介都告诉我:“姐,别看现在挂出来的房源这么多,能卖的没几套。”

这跟去年的情况完全不一样。我去年买房时心态特别平和,先在网上研究北京各个区的均价和走势,确定下这笔钱能买多大的面积。又定好了要两居室、离单位近那些硬性条件,从我真正给中介打电话约看房,到最终签下合同,一共就用了3天时间。

我的那个业主特别爽快,拿了定金就出去旅游去了。3个月之后才回来跟我办过户,这中间房子也涨了不少钱,我的首付还是等到过户前才做的银行监管,这期间业主手里就只攥了我10万块钱定金,从头到尾什么别的都没说。

今年就绝对不是这样了。今年一直听见中介说业主不靠谱,很多人之前都谈好价格了,坐下来就涨10万元,买小房子的人预算本来就有限,你涨10万,人家就买不起了,直接谈崩了。

很多人都在换房子,上游一旦涨起来,下游就只能坐地起价,一个传一个,最后就落在我们这些底层的“刚需”买主身上了。其实我们买的房子小,本身基数不大,这一轮涨价最多也就是总价多个10万20万,但是就算是我们能接受,现在也没有房子能谈。

最近这一个月每天手机里都是各种房子涨价的消息,各种公众号都在讲抢房子的故事,我男朋友在2009、2012年那么大的楼市热潮里,都能完全无动于衷,他是个对北京房子哪儿贵哪儿便宜完全没概念的人,现在连他都发现,“为什么所有的微信群里都在谈房价?”这让许多人心理恐慌,没房子的普通人、工薪家庭,都担心如果现在不买,一辈子也住不上大房子了。市场、媒体、熟人都在制造这种能感染的心理情绪,社会就跟得了病一样。

我觉得社会最可怕的不是穷,是大家心里都很恐慌,时时刻刻觉得自己的利益会被剥夺的状态,这样的社会谁都不幸福。我就感觉我妈这段时间很不幸福,我们老家江苏的房子最近涨得也很凶,新房的价格都在翻番,我妈妈每次打电话都在逼我赶紧把房子买了,她觉得男朋友的动作太慢:做事不能算经济账,我这个年纪是需要结婚的,不是拖着拖着,等楼市平稳了去省几十万。

我妈这种焦虑会直接传给我,上次打电话,我终于跟她发火了,我说我是一个成年人了,你再这样我一辈子都不会有出息,这是我们两个人的账,你就别多想了。

现在我还是需要看房,但并不希望被社会情绪裹挟着走,如果我在“下个月就涨20万”的心态里着急定了一套不喜欢的房子,哪怕这房子之后真的会涨20万,我也不可心。为了住上舒服的,多花20万我也是愿意的。

我还有个弟弟正在天津读书,今年看楼市这么热,我妈妈希望他能提前买一个商住两用房。我弟弟没有买,他认为买房是个运气问题,通货膨胀在加剧,我们每年的收入也在涨,基本上是个动态平衡的过程,他说他无法判断几年之后的经济形势是什么样的,还是打算有需要的时候再买。

我不会评价他想法到底是对是错,大家都是独立的成年人了,我们一家四口都应该尊重对方的选择,我弟弟正处在一个人生相对自由的状态,他觉得人没有必要把自己放在这个焦灼的环境里,如果你需要这套房子,买完无论涨亏都无所谓,如果不需要,再用市场动荡来影响自己心理,那就得不偿失了。

2.自住还是投资

(受访者,石皎,26岁,记者)

在买房这件事儿上,我父母的决策就从来没做对过。

爸妈来北京做生意已经十几年了,他们在北京南郊的京温服装批发市场里租了一个摊位,两年前刚把个人关系挂靠到一个朋友的公司下面,在那里交社保。我2013年大学毕业之后也来了北京,在一家新闻网站做记者。

换句话说,我们全家都没有北京户口,三口人在京纳税记录都还没满5年,都没有在京购房资格。

其实我父母早在2008年就在大兴花70万元买了一套房子,那是个真正的小产权房,建在集体土地上,产权证是他们当地的村还是乡政府发的,国家根本就不承认。2008年北京还没有限购,这70万能在北京城里买个不错的房子,现在就不知道能涨多少倍了。现在,大兴房子的价值一点变化都没有,小产权房子想卖,都没人愿意接手。

爸妈所在的这个市场,说动迁已经说很多年了。之前听说是要搬到河北白沟去,我爸看白沟的房子便宜,赶紧提前买了一套做投资。没想到迁址的消息一直在变,很快又说要迁到另一个城市去了,那个小县城的房价很快又跌了下去,这一次投资也失败了。

去年底,我爸要给我100万首付,让我自己拿去买个房子。

因为没有购房资格,我只能买不限购的商住两用房,我平时在国贸上班,以这里为圆心的话,能选择的楼盘无外乎就那么几个。因为买的是不限购的,贷款需要在10年内还清。我的预算是买一套全价在180万〜190万元的房子。

最早看上的是小悦城的一个Loft,建筑面积38平方米,有上下两层,卖190万元。春节之后这边的房子涨了一些,但幅度并不大。但是业主的胃口一下子大了,按理说只需要给他们10万元定金,再通过资金监管付首付,但是这个业主一开口就跟我要120万元定金,低了免谈。

又看了几家我才发现,这是个普遍现象,业主都着急去换房,定金张口都在100万以上,而且这100万也只是“你不定,过两天又涨了”。连链家中介的人都说:“现在卖二手房的业主都是要上天啊!”

问题是,小悦城的房子房本还没下来,现在只能先签一个合同,业主让我们先付120万,等房本过户后,再交剩下的部分。那120万是直接打到业主账户上的,连链家都说这笔钱太大,他们没办法做担保。

我爸爸觉得没事,他认为这个房子业主买时是150万,现在涨到了190万,我们给的120万,连原值都没到,业主答应钱一到手就把钥匙给我们,为了剩下的钱,他也会顺利过户。但我觉得坚决不能给,我把钱给了你,法律意义上这个房子还是你的呀。而且那个业主说要去美国移民,真去了我上哪联系人去?

小悦城的房子我决定放弃了。下一个位置选在哪儿,变成了更头疼的问题。

我在一家商业类新闻网站工作,每天都在看大量的海外最新公司报道。稿子里写的都是各种轻体量、创新、时尚的新公司,这里面的商业运作规律跟眼前的中国房地产完全不一样。父母这一辈买房,要么靠积蓄,要么靠跟亲朋好友借钱,买房都是为了就近自住,也没有总结出什么买房经验。

我在网上买了一节房产分析师的一对一课程,600元/2小时,跟几百万元的房子相比,这笔消费并不贵。分析师在北京做了快10年中介,一张口就是各种理论和指导思想。他建议我这套房子考虑一下投资属性,不要光图着自己上班方便。

“一个商圈有生命周期。周围房子越来越老,高端人群撤离,中产接手,商场也会下降,恶性循环,最后变成价格低洼。”分析师建议我不要买已经炙手可热的楼盘,去找有未来三五年,周边交通、商场、学校等有增值潜力的地块。他推荐我去买亦庄的房子,称以后新机场修好,那里就是下一个望京。但究竟能不能在我5年后转手时上涨,分析师闪烁其词,始终不能给我一个确定的答案。

有朋友说,确实听说郊区的新楼盘这几年涨价快;
也有朋友说,如果遇到经济危机,房价都从郊区开始跌起;
还有朋友警告我,就像A股牛市时满大街都是股神一样,每个人都有一套赚钱的理论。但没人能预测到熊市的行情。北京的楼市无法用理性分析,想往里面套什么规律都能说出道理。
⋯⋯⋯⋯

现在没有人能给我任何指导,我第一次觉得买房这件事这么麻烦,这时候特别羡慕那些北京土著,房价涨这么疯,光靠倒腾房子,一个人真的可以啥也不干也能活得挺好。

这些天到处打听,我唯一明白的是,北京的房价涨了那么多年,未来10年内还会一路涨下去。婚姻还离我很远,也许五六年后我还会出国,在这之前,这100万如果放在手里只会不断贬值,唯一跑过通胀的办法,只有买房。

这几天我和我爸又看了几套房子,一套是东四环边上的一处国际公寓,酒店式管理,干净整洁,距离国贸不到5公里。房子64平方米,要价180万元,因为房主当年买的时候才64万,购买价低于区域指导价,所以还要交40万的税费;另一套在亦庄的林肯公园,距离国贸有20公里。小区在郊区,所以又大绿化又好。但地理位置太偏远了,一旦我换工作,就必须要租房子,我不可能从那里出发去上班。

我爸非常喜欢林肯公园的房子,我自己更倾向城里那套酒店式公寓,晚上偷偷在中介那儿交了2万元意向金,好优先跟业主约谈。这件事我还没想好怎么跟家里说——因为房子买在哪儿的问题,爸爸和我在家已经好几天不说话了。

等有了自己的房子,我希望从家里搬出来自己生活。我每个月工资小1万,如果真的买了公寓的房子,月供要达到6000元,还贷压力这么大,真的想独立,恐怕首付还得再跟父母要20万。

3.换房食物链

(受访人:张玉,28岁,自由职业者)

我一直觉得,房子是你的物品,要随时关注能不能拎包就走,不能为了房子给自己添羁绊。

我家一直住在北苑这儿,北五环外七八年前都是荒地,渐渐盖了很多新楼盘,2009年还读书时我就关注过房价,当时劝我妈买一个88平方米的二居室,均价6000元。可惜当年我没有话语权,家里没听我的,现在那套房子每平方米已经涨到6万了。

新房涨价是最快的,这边户型好,挨着三个大公园,空气也比南边更好,有车的话进城也很方便。2013年我结婚,2012年底双方父母拿了200万首付,这笔钱完全由我和老公自己支配。我还是把房子买在北苑了,200万,装修结婚花了一部分,用90万做首付,贷款180万买了现在160平方米的房子,还剩下80万。

2014年,我们把80万元提前还了贷款。这次房价上涨,我们的房子现在售价480万~500万元,还掉余下的100万贷款,还能剩下400万。如果没有买这个房子,那200万初始资金无论怎么理财,也不可能3年变400万啊!

我老公是广州人,2014年他调回广州,我跟着一起过去了。当时如果租房子,每月要三四千元,这是纯粹的消费行为,还不如用这个钱还房贷。刚好那时我运气不错,做了两笔生意赚了点钱,跟存款一起凑了40万,买了珠江新城一个100多万元的一居小公寓。

买房很简单,事先先看大量数据:看成交价、价格走势、户型、绿化面积、交通、小区配套,我没有Excel表格,就是用脑子筛选。刚结婚时,我买房这方面跟老公的沟通成本还很高,很快他就全权让我处理了,广州的一居,从看到买,一共就一周时间——先定区域,再定小区,最后能看的其实没几套,差不多就直接拿下。珠江新城是广州的CBD,周围白领多,租售比高,这个房子的月供是提前算过的,每个月月租的4500块钱,正好两两相抵。

在广州的第二年,我买了一个不限购的商住两用Loft,去年广州楼市行情不好,我说服我妈买了一个建筑面积60平方米、全价110万元的房子,写我爸的名字。贷款要10年还完,我来还贷,等到他们差不多退休了,租金正好给他们当退休金的补充。

3套房产,总共贷款有300万元,这其实就是用杠杆来买房。每月的月供算下来是1.5万元,占家庭月收入的一半,其实也并不怎么影响生活。我们完全不攒钱,休闲消费开销很大,每个月的流水大多去还了房贷、信用卡,靠这个强制节流。每年我和老公还要出国游两次,我爸都好奇,一个马尔代夫你怎么去了三次还要去?

钱留着干什么呢?放在手里也是贬值,不如借房地产,加杠杆来升值。我现在听说我妈有存款我就焦虑,她买的理财都是年化收益率3%左右,这么保守压根儿跑不过通胀。我们双方父母也不干涉我们买房,每次倒腾之前,我爸妈就跟我说,盈亏自负。其实如果父母真的要掺和,很多事儿一定就干不成了。

从2014到2016年,因为工作变动两年里我搬了4次家,换房子实在是太简单的事儿了。几个房子都是自己装修的,北京的房子花了50万装修,大头都放在了实木家具上,那些打在墙里的柜子带不走,最后搬家相当于扔了。装修完的房子反而能提高房价,最后也能直接卖给下家——如果他们再装修,材料费、时间精力都不划算,而且北京租房这么贵,空半年放味儿也是一大笔钱。

房子旧了就得换,只有新房才保值。

这次换房的动因,是春节前我偶然关注了一下学区房,不看不知道,一看才发现学区这个政策把房价推得太高了,在我看,这次换房的主力都是要生二胎、要买学区。我买房时见过一个博士,把自己400万元的大房子卖了,到海淀区买一个700万的小户型,那个房子据说有20多年房龄了,为的就是孩子能上“人大附小”。

我做不到那么无私,可能是现在还没有孩子,我不能接受自己搬到海淀那种拥挤的环境里。而且,万一学区的政策变了,学校搬了、划片变了,你这个房子唯一的溢价就在学校,那时候怎么办?

我并不是要追学区房的政策,而是我再不换房,我的房子就不如学区房涨得快了。

3月5日我看了一套房子,是朝阳外国语分校的学区,业主2013年460万买的,当时挂的是880万。3月12日我跟业主面谈前,这套房子已经涨到了920万,就是这么快。

12日中午11点30分跟业主见面,一直谈到了下午四五点,中介才放我们走。买房子的人多,我找的这家中介也希望我能谈成,买星巴克咖啡、买麦当劳,供吃供喝不让我们走。

周六这一单,就是一个连了5套房子的食物链:

业主A要买一套2000万元的别墅;

业主B要接他1000万元的大平层;

我是业主C,想买880万元的学区房;

找我的买家D,是想换成我480万元的三居;

最底下的买家E,就是被压迫的、没有房子、买210万元一居首套房的纯“刚需”。

我们都在一个中介的系统里买房,中介还告诉我:姐你下次用个新手机,注册个新账户,现在你买、卖什么情况,其实我们都一清二楚。

这种连环单里,所有人都怕吃亏,全都要先买后卖,条件一层比一层苛刻:A跟B要求7月中旬拿出700万现款,好去买别墅。B跟我就要求6月底拿700万,到我这,我就必须跟下家也要提前15天。

更苛刻的还有,业主B要求我:一、6月末拿700万现金;二、他要住到12月再腾房,这期间不给房租;三、定金要100万,当晚要给50万,其余的一周内补齐。

我还奔着谈到890万的预期去的,结果他觉得我不是优质客户,我觉得谈判失败,大家心里都非常别扭,中介的店长唱黑脸,把夹子往业主面前一摔:“你也别太欺负人了!”业主大哥想想,给了个面子:好吧我总价降1万。919万。

最后,被中介强拉着,下午大家还是谈到909万,签了一个10万元的定金合同。晚上到家我就哭了,太委屈了,怎么这么受气啊?

房市场现在已经疯了。中介后来跟我讲,有个人想卖房买别墅,跟客户说要2017年底腾房,足足两年之后!虽然每个月要给9000块钱租金吧,都这么周转不开了,这房子还换它干吗?之前还听说,我们这小区有个大姐卖毛坯房,160平方米要980万,打电话问能不能见一下业主,大姐高兴了:“好啊!见啊,再涨20万。”——就是“听风涨”!我的房子跟中介签了独家速销房,但也只是挂着,我现在还没法卖。现在接电话,中介上来就问“能签约吗?”这都是这几个月的黑话了,潜台词问你上游的房子买了没有,买了,我就带诚心买的客户过来看房。

像那种意向金,交2万块钱,提前给你约见房主,在500万以上的交易里已经没人用了,都是换房,提前见你没用,能坐下来收钱才是真的。我们给的10万定金,跟909万相比就是杯水车薪,签的也不是标准合同。

12日晚上11点,我接到中介电话,说业主那边改了条件,要求6月上旬就拿到700万现金。这话我一听就明白了,人家这是想违约,我上哪儿能那么快搞到这么多钱?挂了电话我反而一下子轻松了:就算是这单真的签成了,之后的2个月我也得跟打仗似的,赶紧卖房子,赶紧找现金,赶紧过户。而且我的房子就挂在那家中介上卖,他们知道我时间这么紧张,房子就再也卖不上高价了。

13日上午,我去中介那儿拿回了10万定金,大家还要继续合作,就别指着什么双倍赔偿了。

我还是得继续找房子,换房不存在追涨不追涨,我的房子,和我要买的房子,涨价的速度差会越来越大,再不换就更追不上了。从那条食物链里的阶梯价格差就能看出来,一定是大户型的涨得快,更有话语权。如果实在买不到,我就买街对面这个福熙大道的新盘,开盘价预计每平方米7.3万元,买个二居室,全下来900多万。现在只能交20万元排个队,不保证能买到,只是排个号。

我现在其实是离婚状态,我跟我老公恋爱4个月闪婚,半年后为了买广州那套一居室办离婚,结婚证只是个形式,我俩和家里人都没那么在乎。我和老公经常说,如果我们早生两年,绝对比现在的条件好。像卖920万元房子的大哥,1978年生,就是占了这早生10年的便宜,一路被房地产的大势推着走。现在用2013年900万的房子,去买2006年1000万的平层,就是因为老婆喜欢,自己想每天步行上班,这其实是一个绝对的消费行为。跟他相比,我们还不到30岁,上升的需求更迫切,他在平移,而我在用房子往上跳。

(应被采访者要求,罗一凡、石皎、张玉皆为化名)

巨流河的炮声:张学良与郭松龄

“越研究张氏父子,就越发现,一切一切的矛盾根源都跟郭松龄有关。”

在沈阳寻找张学良的痕迹很容易,张氏帅府、同泽女中、东北大学、九一八纪念馆……一百多年前出生在这里的少帅,围绕他的种种功过评价、花边新闻,依然被人们耳熟能详。他所生活过的地方,变成公交站名、一日游目的地,融入在沈阳市民每日的生活之中。最新的一处是东北讲武堂,2015年5月18日刚刚向公众开放。

这个新开的博物馆只有一排平房。夹在沈阳东西快速干线、龙之梦大酒店的摩天大楼之中,四周所有的建筑都比这排房子高,对面是老龙口酒博物馆,空气中常常弥漫着浓稠的酒糟味儿。

12年前,这里还是沈阳中捷友谊厂的旧址,整个地块被房地产公司买下,老工厂动迁,所有的厂房都扒了,唯独剩下最后临街的这一排。原因是房顶上方有一条高压线,没法在这建新房子。剩下的这一排老房子,即便是在中捷友谊厂的历史上,也说不明白到底是做过医务室,仓库还是幼儿园,就在搁置状态下,本地学者考据出,这个破破烂烂的老房子,竟然是东北讲武堂的旧址。

东北讲武堂始建于1907年,是清末新政的产物。由辽吉黑三省出钱,培养新式军队,清朝覆灭后一度停办。1919年,作为东三省巡阅使的张作霖恢复了东三省陆军讲武堂,此时国家正陷入军阀混战的局面,东北三省已处在半独立状态,张作霖兴办这个军队学堂,是为了奉军输送军事人才。

第一期最有名的学生,必是张作霖18岁的长子张学良。张学良少时顽劣,家里请了两任先生都辞馆而去。在东北讲武堂是他第一次认真接受系统教育,在这里,炮兵科学生张学良结识了战术教官郭松龄,两个人惺惺相惜,草蛇灰线,张学良此后一生的命运也由此而起。

在仅剩的一排平房外,博物馆为重现了当年讲武堂的校门,上方无法移动的高压线正是这排平房保留下来的原因

1.鬼子

郭松龄是沈阳本地人,1883年在东郊的渔樵寨村出生。来讲武堂之前,他已经在国内辗转过四川、北京、广州等地,他是同盟会会员,见证过四川的革命起义,也投奔过孙中山的护法军政府,屡屡见证革命的挫折后,他回到了奉天。

已接受过革命教育,带有开放思想的郭松龄,明显与其他奉军军官有泾渭之别。国民党著名党务专家齐世英年轻时追随过郭松龄,在《齐世英口述自传》中,他回忆郭松龄“体格修长而健壮,经常着军服,好读书,生活严肃,思想前进,治军甚严,恒以天下国家为己任。不近烟酒,不贪污,不受馈赠,亦不治生产。”

这也是诸多史料中对郭松龄最常见的评价,因为性情严肃,从不含糊,如同日本人作风,人们背后又叫他“郭鬼子”。讲武堂刚刚开课,其他教官都因张学良的身份,对他极度恭敬,唯有郭松龄依旧异常严格。

张学良也确是瞩目,入校头一个月,他就考了个第一,此后屡拔头筹。成绩好得甚至闹过风波:有学院认为教官们偏袒大帅的儿子,跟他勾结作弊。小道消息传的沸沸扬扬。最后是教务长专门出面,当众调换座位,给学生们出了四道考题。

当年的讲武堂,学生文化素质都极低,有些学员甚至从始至终大字儿不识一个,毕业要靠口述答卷。这当然不能跟家中有私塾、又在青年会学过英语的张学良相比,直到暮年,张学良还自信能背出讲武堂里的要紧功课,更不要提刚刚十八九岁的少年时期。张学良所在的教育班有一百多名学生,那一次,只有张学良一个人完整地答出了四道考题,且全部答对了。

“本来大家还没注意我、特别关注我,这么一来,我在讲武堂,在同学之中,在教官之中,就引人瞩目了。我就这么样同郭松龄结成了朋友,这郭松龄也看中我了。”张学良说。

所有人都明白,有老帅的庇护,张学良未来必将在东北担当重任。在进讲武堂之前,父子俩打赌是用自家的官位做筹码的——张作霖激励儿子,如果能坚持到毕业,“回来我就给你当营长。”

此时的东三省姓张,张作霖是不折不扣的“东北王”,他掌握着军权和财权,手下大部分是奉天人,有的是他的结义兄弟,有的是他的被保护人,张作霖几乎对所有下级都有强大的控制能力。

27师师长兼奉天卫队旅旅长张作相,也是绿林出身,是张作霖的拜把兄弟,他给了张学良人生的第一个职务。当时张学良还没毕业,就已经当上卫队旅的第二团团长,卫队旅的参谋出缺了、副官出缺了,各种问题,张作相都跟这个19岁的侄子商量。张学良是一路被推着,火箭一般的速度跟着张作相向上晋升,毕业时已经接任巡阅使使署卫队旅旅长:“他是师长,我当旅长,他当督军,我就当他的师长,直到拿到军权,我都不知道怎么拿到的。”

还是黄毛小子的张学良,需要一个有能力,又有个人魅力的人来辅佐他。张学良看上了郭松龄,对方有学问有见解,身上追求进步的特质与他从小接触的各路军官,截然不同。

东北讲武堂的第一期结业教官名录中没有郭松龄,还没等到毕业那一天,郭松龄已经得到了自己的政治机遇,去卫队旅当参谋长兼第二团团长去了。

郭松龄

郭松龄

2.“我就是郭茂宸,郭茂宸就是我。”

二人的合作很快就引起了外界注意。

东北自从清末开始,因为局势动荡,土匪横行。过去张作霖曾派一位旅长前去平患,这名旅长骁勇善战,但抓住土匪就用铡刀铡死,很多被迫为匪的农民也被杀害,这使得奉军与当地矛盾越发激烈。

1920年10月,张学良毕业当年,就领了剿匪的任务。此前郭松龄已经对卫队旅做了整顿,提升军队的训练、教育和纪律,已经显露出过人的领导才能。在东北的寒冬战斗,难度可想而知。晚年张学良接受电视采访时还故作神秘地问记者,我们打仗前一小时不许士兵撒尿,你知道为什么吗?在台湾出生的记者被问得一头雾水,张学良得意地告诉他们,严寒中枪栓都冻上了,开打前必须浇一泡尿把枪栓化开啊!

跟土匪的游击队伍相比,张学良、郭松龄率领的卫队旅军装整齐、军纪严格,军事实力明显更强。剿匪斗争屡屡得胜。张学良用“剿抚并用”的方法,持续一年时间,平息了吉林、黑龙江的匪患。

首开得胜,张学良立刻被晋升为陆军少将,被任命为第三旅旅长,郭松龄成为陆军第八旅旅长。也从这时候开始,二人在奉军中的地位一路上升。

三旅、八旅是联合司令部,合成“三八旅”,实际上具体管理都是郭松龄负责。大量东北讲武堂的毕业生被吸收进来,郭松龄定期轮训军事骨干,实行精兵主义。老奉军的军饷都发给长官,由长官自己决定怎么发放,报上去100人,战后即便有伤亡,长官依旧按100个人头领钱。还有人为了吃空晌,平时不养兵,等到打仗前才现抓人充军。郭松龄推行军需独立,账目公开,禁止军需变成长官的私人账房,这实际是把旧军阀部队向正规化的重要改良。多年后蒋介石曾评价,东北有两件事值得学,一件是王永江的理财之道,另一件便是军需独立。

张学良和郭松龄一起经历了两次重大战争。第一个是1922年第一次直奉战争,当时奉军整体素质极差,交战不到一周就全线大败。只有郭松龄指挥的三八旅守住了山海关,让直系的军队无法完成合围,不能乘胜追击,否则直军入关,后续的历史不知道要怎么改写了。

第二个是1924年的第二次直奉战争。张作霖第一次战败后,下令整军作战,他扩充了东三省陆军讲武堂的规模,并成立东三省陆军整理处以整训部队。在整理处,张学良担任了参谋长,但实际上替他操盘的还是郭松龄。

第二次直奉战争,郭松龄率兵攻入九门口,俘直军万余人,奠定了奉军的胜利。冯玉祥发动“北京政变”,倒戈进京,直系全线崩溃,张作霖最后获得了胜利,北洋政府也由此进入了张作霖时代。

两次大战建奇功,张、郭二人此时已亲密无间,惺惺相惜。郭松龄对张学良说过,刚来奉天时,他和太太境遇可怜,在家里只有两个茶碗,一个还是没把的。“没有你呀,我也早就完了!”

张学良也常说“我就是郭茂宸,郭茂宸就是我”,张作霖骂过他一句话,说:你除了老婆不跟郭茂宸去睡之外,吃一个水果,你都要给他一块!

这样亲密的关系,其实掩盖了二人出身、性格和理想上的差距。张学良需要郭松龄帮助他带军打仗,完成自己作为少帅的职责。但在郭松龄这,军人的职责并不是毫无分辨地接受任务,拼死完成这么简单。当年在同盟会、在孙中山身边接受的救国思想,与眼下张氏父子日益膨胀的地盘和权力,越发远了。

 

  1. 张、两人分道扬镳

张氏帅府,如今是沈阳必去的一处旅游景点。春节刚过,帅府一片热闹景象:门口的广场正举办社区的秧歌大赛,穿红戴绿的老年人们兴致勃勃地等着进场比赛。锣鼓唢呐声中,门内帅府游客络绎不绝,在大青楼的木楼梯上,人多得要互相侧身才能经过。

大青楼是张作霖的办公室,这是一座三层罗马式建筑,因为每层的举架都很高,这座包含观光平台和地下室的建筑一共高达37米,与远处沈阳故宫的凤凰楼遥遥相对,当年是奉天城内最高的建筑。

1922年搬进这幢洋楼的张作霖,也正逐步攀爬至个人权力的巅峰。第二次直奉战争之后,整个奉系已经占据了八省三市,黑龙江、吉林、奉天、热河、河北、山东、江苏、安徽,以及北京、天津和上海。“以中比西,则此时的奉系地盘较中古欧洲的‘神圣罗马帝国’或近代西欧之英、法、德、奥、义、荷、比、西八大列强疆土之总合犹有过之。”历史学者唐德刚评价:“奉系此时拥有精兵三十七万人。陆海空军俱全。训练、装备、补给皆举国无双。奉张父子之权力,至此可谓登峰造极了。”

然而这一幢漂亮的大楼,连同其他的四合院、小青楼等高高低低的帅府建筑,却在1925年险些付之一炬——1925年11月22日,郭松龄挥师反奉,通电要求张作霖下野。反奉军队一路势如破竹,打到锦州,下一步即要攻占奉天了。张作霖紧急动员数十辆大卡车,把大帅府的财物一车一车运到满洲铁路的日本事务所仓库,往返十多次才运完。张作霖第一次感觉危险如此逼近,以至于在大帅府四周堆满木柴和大汽油桶,随时准备全家撤离,把这些亭台楼阁一把火烧掉。

郭松龄突然反奉,后人分析有几种原因。

其一,是奉军中一直有“老派”、“新派”两个派系,老派大多是张作霖的结拜兄弟,如张作相、张景惠、汤玉麟、孙烈臣等,大多为绿林响马出身;新派分为日本士官学校毕业的“士官”派,和毕业于中国陆军大学、保定军官学校的“陆大”派。士官派以杨宇霆为首,陆大派以郭松龄为首。二人分别得张作霖、张学良的宠信,但两人私下里却水火不容。

郭松龄曾给自己下过评语:“鲁莽躁切,跋扈侵权。”张学良多年后也回忆到,自己有一点最看不起郭松龄,“我说他,比女人还小器。”杨宇霆、郭松龄各有性格缺陷,处在政治和军事的核心位置,自然互相倾轧。

第二次直奉战争之后,杨宇霆和亲信姜登选分任江苏、安徽督军,挤掉了郭松龄的位置。这样的安排,让郭松龄开始心怀不满。

第二种原因,是郭松龄的救国情怀。沈阳学者武育文从上世纪七十年代开始研究郭松龄,做过许多郭松龄下属的口述记录,他并不认同“利益不均”导致郭松龄反奉的判断:“郭松龄的思想一直是想把张学良扶植起来,把东北改造好,变成一个全国首富之区,不要经常打内战。”武育文认为,郭松龄一贯反对武力扩张政策,强烈提出过“退兵出关、保境安民”,并且“坚辞不就”安徽督办。但张作霖还是抱着旧军阀的野心,坚决出关,期冀继续扩大自己的地盘。

在日本观操时,郭松龄获知奉军江浙战败消息,病愈日本订立合约,这是促使他与冯玉祥、李景林合作,签订密约共同反奉。

张学良多年的信任,和自己政治地位的显赫,给了郭松龄反奉的自信。从日本回国后,他在天津手握了七万五千人的精锐部队,这包含步骑炮工辎各兵种的队伍,几乎涵盖了张氏父子军队的精华。就带着这样的一支队伍,郭松龄起兵,一路向奉天攻去了。

郭松龄反奉事件报道

郭松龄反奉事件报道

  1. 成则公之事业,则龄之末局

最难堪的是张学良。

郭松龄的声明中,要求张作霖下野,惩办杨宇霆,拥护张学良为司令,改革省政。——人人都知道张学良与郭松龄关系好,很多人以为,让老帅下野,这是少帅自己的主意。

张学良乘军舰抵达秦皇岛,希望能与郭松龄面谈。郭松龄没有见他,因为一旦会面,必然无法再干戈相向。在军舰上,张学良也眼看着陆上一辆一辆的战车向关内驶去,有人建议用军舰去轰炸,张学良没同意——那毕竟都是自己的兵。而在军舰上,张学良接到了电报,开头称呼便是“张汉卿先生阁下”,落款竟是张作霖和王永江,电文让张学良回奉天主政,这让张学良羞愧难当,几欲跳海:连父亲都以为自己是叛军!

12月20日,郭松龄的部队已经达到了新民市,在巨流河西岸北站。巨流河今称辽河,是辽宁的母亲河,新民、沈阳,隔河相望,隆冬之中河流封冻,已然可轻松渡过。

对岸防守的是张学良的部队。张学良一直认为,自己的和父亲是不同的两代人,父亲是绿林出身的旧军阀,自己是新式军校出身的青年将领。少年时,张学良在青年会里接受过西方理念,民初国内各种新杂志、海外报纸、新思想也经过青年会不断塑造着张学良。张学良听过张伯苓《中国不亡,有我》的演讲,终生念念不忘。他之所以愿意师从郭松龄,是被他身上爱国救亡、革除积弊的理想所吸引。然而现在,24岁的张学良,还是要效忠于自己的父亲。

郭松龄此前告诉过张学良,自己是宁折也不弯。张学良说自己完全不同,是宁弯也不折,这是做人的态度。在冰封的巨流河对岸,张学良又想起了这段对话。他知道老师一定会哪硬往哪打,坚持正面进攻。只要自己把正面工事做好,再加上宣传攻势就一定能成功。

正在锦州休养的郭军部队,确实如同张学良预测。听见对岸喊话“吃张家饭,不打张家人!”,又接到飞机撒下来的传单,很多士兵的军心动摇了,许多讲武堂毕业的官兵,尊敬郭松龄,但并没有那么高的政治觉悟,他们内心还是相信,自己理应为张氏父子效忠。

郭松龄在政治上也过于轻率,与他共同签订三方合约的李景林、冯玉祥,并不是坚定的盟友,二者居然在后方相互开战,郭松龄失去了后援,也没拿到李景林要送的棉衣,天寒地冻之中,军心彻底散了。郭军参谋长邹作华等三人已成奉军内应,逼迫郭将军投降,且发出请降通电。张学良、郭松龄的师生情谊、郭松龄的革新思想,如同冰封的巨流河,就此困冻,郭松龄的大势已去了。

1925年12月25日,郭松龄夫妇逃亡失败,被张作霖、杨宇霆下令就地枪杀。尸体运回奉天,在小河沿体育场曝尸三日示众,并将遗体拍成照片各处张贴,传示东三省各市、各县,惩一儆百。

郭松龄夫妇曝尸小河沿

郭松龄夫妇曝尸小河沿

4.郭松龄的影响

跟随郭松龄反奉的齐世英,兵败后一直藏匿在日本新民屯领事馆。反奉失败,张作霖并没有吸取任何教训,齐世英在领事馆里看到,奉军很快就再次入关:“他们用京奉路运兵,铁路离新民屯领事馆很近,大约五百公尺左右,车子来往的声音皆可清楚听到,从传来的声音断定,铁路和车辆损坏得很厉害,但张作霖还要入关,我想张真不可救药,我对他的厌恶更深。”

郭松龄的影响,要放在更长远的时间范围内显现。

在反攻郭松龄时,张作霖慌不择路找了日本关东军帮忙,定立密约,答应日本方面增筑铁路、获得商租权等侵害中国国家主权的要求。战事结束后,张作霖立刻全部反悔,只用500万现大洋做酬谢。这让日本方面极度愤怒,1928年6月4日,张作霖从京返奉,在专列上被日军埋设于皇姑屯的炸药炸死,亦起源于这次的分歧。

离开郭松龄的张学良,失去了自己最得力的助手,他坦言自己训练军队的能力并不好,“等到郭松龄叛变了以后,这个东北军的训练就没有那么好了,尤其是我带的东北军更坏。”更重要的是,在五十多年后,“九一八”事变50周年之际,张学良长叹:“如果当时郭松龄在,日本人就不敢发动‘九一八’事变”。

“郭松龄很久之前就在做对日本的防备和部署。郭松龄在的话,奉军实力强大,日本也不敢贸然进攻。”武育文分析,如果郭松龄还在,奉军不会宣布不抵抗,起码要打一打:“当时日本军队就一万多人守着铁路。当时东北军有二三十万人,那不是轻而易举就打回去了吗?”

武育文认为,张学良此后的东北易帜、西安事变,都带着郭松龄影响的印迹。之所以张学良没有变成父亲一样的旧军阀,正是郭松龄日常那些潜移默化向张学良灌输的民族民主思想,在时机成熟时,便显现了它深远的影响。

关于郭松龄、张作霖、张学良三人的纠葛,和各自在历史上的功过评述,也一直因种种原因不断变化。研究东北讲武堂的辽大教授王铁军告诉我们,“近些年来,这三个人,谁的评价变了,对当年历史的整个判断都要重新梳理。” 就像张爱玲在以张学良为原型的小说《少帅》中所说:“现代史没有变成史籍,一团乱麻,是个危险的题材,决不会在他们的时代笔之于书。真实有一千种面相。”

郭松龄夫妇的尸体,最后是亲友亲友代为装棺,暂厝于小东门外珠林寺。这里离珠林路上的东北讲武堂不远,是沈阳的一处知名的寄灵寺。郭氏夫妇的棺椁从1925年一直寄存到1931年,“九一八”之后迁出,移厝到老家渔樵寨附近的国公寨胡家坟高岗上。

然而这次移灵,居然还是跟张作霖有关:九一八事变后,张氏帅府被日本人占领,原来暂厝于自家家庙的张作霖灵柩也移到珠林寺。昔日兵戈相向的郭、张两人,自然不能存居一处,张作霖的灵柩在珠林寺也停放了6年,直到1937年在锦州安葬。

如今,一切都已经荡然无存了。珠林寺已不复存在,郭松龄夫妇的灵柩几经迁转,在1948年才入葬。难得的是,文革期间,人们还记得他反奉的事迹,没有破坏二人的陵墓。但2013年,郭松龄的长孙郭泰来回乡寻找时,却发现墓葬所在之处,早已经是一片房地产工地。最终只能就地取土引灵,在沈阳东郊的龙泉墓园下葬。这片墓园所处的正是渔樵寨,郭松龄的故乡。

在龙泉墓园,郭松龄、韩淑秀的墓地,与张学良的“汉卿园”比邻而立。不过实际上,张学良的墓也是空冢:张学良2001年在美国夏威夷去世,与赵一荻合葬在当地,沈阳这处是衣冠冢。

张学良晚年时说,父亲的死和郭松龄反奉是他一生最难过的两件事。八十八年前,巨流河两岸的那场死别,又终以这种形式重逢。

参考资料:《东北近代史研究》,武育文著;《东北讲武堂》王铁军著;《张学良口述历史》张学良口述,唐德刚撰写;《齐世英口述自传》齐世英口述 / 沈云龙等访问 / 林忠胜记录;纪录片《世纪行过:张学良传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