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 18th, 2010 Posted in 瞄电影 | 2 comments »
在后人的眼中,旧时光总是一个支离破碎的所在,与其如影随形的,是遥不可及的陌生和疏离。近百年前的台湾日伪时期,在今人看来,几乎是一个全部要用“悲惨”、“压迫”和“贫穷”等词来的覆盖的所在。想象中,那是教科书中模糊的苦难过往,是《大江大海一九四九》中岛民们狂热效忠天皇的双重纠结身份,是《海角七号》里阿伯流利却又突兀的一口日语……外族侵占的台湾,在我们的判断中,必定是扁平而单调的,有着今人难以想象的苍白。
然而如今已是鸡皮鹤发的爱爱嬷嬷,和古伦美亚的同事们坐在台北餐厅中,共同哼唱起七十年的流行歌曲时,苍老与唱片中水润的嗓音唱和,交织出的却是怀恋与自豪的笑容。摇晃的音乐录影里,时髦的男女在草地上着旗袍、吸纸烟、弹吉他跳舞……当黑胶唱片重新在唱针下旋转出咿呀,我们却惊讶地发现,那是一个从未知晓的精彩时代。
黑胶唱片是《跳舞时代》这部记录片绝对的主角,音乐人李坤城是位唱片收藏家,在他的家中,两万多张黑胶唱片汇聚在一起,鸣响出的每一个音符都是从70年前街头巷尾捕捉的鲜活声音。在1930年代,处在日本殖民之下的台湾,正因日本投入大量的现代化设施而高速发展,留声机、照相机这些新式的娱乐工具开始被人们所知晓,与之共同起步的,是台湾的唱片业。
1929年,台湾流行唱片刚刚出现时,很多人还以为唱片机是一个魔鬼的盒子,不相信声音就是从这样一个小小的匣子中跑出来的。古伦比亚公司是当时最大的唱片公司,为了打开销路,他们邀请了台湾本土作家创作词曲,用台语灌录唱片,由此开启了台湾流行音乐的第一个黄金时代。“阮是文明女,东西南北自由志”、“阮只知文明时代,社交爱公开”及“男女双双,排做一排,跳狐步舞我上盖爱。”……无论是歌手爱爱、纯纯的婚恋,还是作词家陈君玉的走红之路,都体现了当时时代进步的趋势。翩翩起舞的年轻男女们,通过那些被擦拭清洗,被用电吹风熨平的七十八转唱片重新再现,让人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:原来旧时代并非是一张简单的黑白照片,那亦是整整一代人在威信世界中自由恋爱,焕发光彩的青春。
这部2003年拍摄的纪录片,因其与众不同的着眼点和入手角度,获得了2004年台湾金马奖最佳纪录片的荣誉,并取得了在台公映的资格,70年前的流行乐曲在新世纪重新响起,带来的是一种历史的重新审视,并因其带有不可避免的政治元素,被当时的台湾评论家赋予了种种褒贬不一的解读。而作为一个大陆观众,这样的纪录片所带来的感悟,更多的是学会对旧时光的一种尊重,和对历史载体的多一重丰富。
古厝中的留声机,在凉爽的夏夜中缓缓唱起河畔宵曲,萤火虫在小院中盘旋着浅绿的流光,划出时光的线条,“清风吹来阵阵微微,苍白秀英在河边,港中的水幽幽流去,啊,无伴心稀微……”破碎的黑胶唱片,和空荡荡的老宅子里,从超大型号的立式唱片机中,传出来的,是一个时代藏匿起来的欢乐声音。音乐原来也是一种真实的记录,它复原了时空,也创造了无限延续的可能,片子中的遥远的《跳舞时代》、《月夜愁》是一种铭刻,邓丽君的“靡靡之音”、八十年代《龙的传人》、《野百合也有春天》不也是一种记录么?当歌仔戏变成了新型手机的铃声,当胡德夫《太平洋的风》刮向了海峡的彼岸,在磁带中、CD中、甚至是MP3中的音符,它们镌刻下的,是爱恋,是风情,更是时代延续的脉动。
六 15th, 2010 Posted in 打哈欠 | no comment »
昨天居然接到小学班主任的电话,母校要办60年校庆,专门给她划了个访谈环节,介绍马紫薇和当年班级的情况。我趴在三教的窗台上,扳着手指头给她数了一遍大伙儿的去向,觉得想弄个节目还是挺有戏的,李老师还是那个有点哑的嗓子:嗯反正这事儿就让你负责了,当年活动就让你弄,现在我不找你找谁。
晚上按照老师指示,找到北京一家小学的70年校庆视频观摩了一番,牛逼得死,居然办在了人民大会堂,但看完感觉“美则美矣毫无灵魂”,小孩子们基本是个道具,满场子大大小小的林妙可,负责表演各种奇技淫巧,邀功自炫成分居多。一个毕业生回忆自己的小学生活,必定不是这样的宏伟浩大,儿时的视线都要比现在矮上一半,溜着窗沿垫脚的阳光,现在想来都有些褪色了,半夜里坐在宿舍床上,突然各种回忆就从大脑沟回中咕嘟咕嘟地冒了出来,汇成的烟雾描出了童年的形状,带着模糊却也抹不掉的清晰。
标志性的人物必然是李老师,这是我遇见过的最有性格的班主任和最强大的数学老师,每次上数学课,她都要抽一根全新的粉笔,横截面掐下去一半,在中间黑板的正上方郑重飘逸地写上题目,她的字儿特别大气美观,撇捺都伸得长,掐了头的粉笔画出来的线条流畅圆润,数字写得也漂亮。板书时黑板严格划分,中间讲要点,左边那格是运算草纸,右半边是备用。李老师只花最初的10分钟,就把新课全讲完——这是她的理论,小学生的注意力超不过15分钟,说多了没用——余下的时间做练习,永远别把作业带回家。一节课讲完粉笔剩下半截,扔在那再也不碰。如果下节课有老师接着用,我总莫名其妙地想到刚学会的成语,“拾人牙慧”。
李老师在数学课上很少笑,永远强势、自信、完美主义而且绝对的行云流水。但她不擅长教语文,平时不说的琐事,总在语文课上花大半节,把全班最近挨个毛病批评完,再说“把书翻到XX页”。她的性格就不适合教语文,这是个绝对理性的人,全校出门扫雪,她能像订作战计划一样分配小组,严格按顺序清扫,20分钟后我们还了铁锹解散满场疯的时候,其他班还哆哆嗦嗦地在烂雪里徒劳。
辅导员刘老师脸总是红的,后来去了市宣传部工作,虽然只在大队委带过我几年,但在街上遇到,没等我想怎么提醒呢,他总是立刻干脆地叫出我名字,不像接任他的金老师,只记得后一个字儿,想了半天拍脑壳,叫出来的是金庸小说里的名儿。自然课的赵老师每节课捏着粉笔,绣花似的写完不好看的板书,转过身开场白,永远是“这节课我们来‘研究’一下……”虽然毛细现象、岩石种类都是书上画好的,但她对一群小孩子郑重地用“研究”这个词,这么多年一直都没忘。
民主小学校貌一直都在变,盖新楼,换塑胶操场,翻新大门,楼门前的花池上的汉白玉雕塑已经搬走了,那原来是个捧着书的姑娘,跟所有学校的雕塑一样,小孩子们代代流传着她半夜会活动起来的传说。她是过去死掉的一个学生,她到了十二点一走动,她眼睛里发绿光——即使在大白天,我们也不敢在这雕塑身边儿站着,觉得冒寒气。有次午休,在她下面,李群给我块儿绿箭泡泡糖,这雕塑果然邪性,它让我们我们忘情地嚼了起来,结果被值周生逮到吃零食,第二周扣分条一发,我俩的副班长全给撤了。
跟李群的事儿还不少,除了共患难,还同甘过,五年级的时候我们一起得了全市数学竞赛第一名,一起得了铁岭广播电视报“美尔肤一点红”杯什么什么作文比赛的特等奖,广播电视报是当时铁岭地区发行量最大的商业报纸,那两篇作文被登在了比赛专版上,事后还有久未联系的亲戚专门打电话,求证那是不是我,真是让人虚荣极了。
每年元旦都给李老师寄明信片,现在送信的肯定已经不是当年收发室的老教师了,我总是记得很清楚,周一升旗仪式结束后,我要负责把队旗降下来卷好,送到收发室去,管旗的老爷爷跟我很熟,70多岁了但体格很硬朗,是退下来的老教师。狭长的收发室很小,但什么都有,存各种旗,卖红领巾,放报纸,辅导员播音发通知也是去那,打开柜子,爷爷先给调好了麦克风,噗噗吹见了动静,再接着老师们播发“全校同学请注意”……收了旗,他爱跟我聊会儿天儿,看塑料名签坏了给我换个新的,窗台上给他孙子买的老式面包,气味儿香极了,他总让我自己拿一个吃,我一直都没好意思。有时候下课了路过,我也爱去那小屋转转,逢着爷爷有时出门送报纸,就让我帮忙卖条红领巾,登记一下谁捡了钱。
我坐在这回想了好久,还是记不起爷爷的姓什么了。当年他已经快80了,十年过去了,不知道他还在不在,一个电话的事儿,但我一直不敢问。
那句“记忆闸门”的大俗比喻其实挺形象的,呼呼啦啦越想事儿越多,细节丢了棱角但线条还在。要是全写完,那写得弄个连载。当年的班级出了很多尖子生,直到后来高中贴大红榜的时候,排前面的也一半是熟人。我妈还常跟校长打交道,她每次说“你靳姨”的时候我都还是要改口称“靳校长”,十年前,靳校长那些远远超出本地所有小学和初中的改革创新,应该是这场校庆的主题,但对我来说,那是大家都拿得出手的字迹,是她的新概念一等奖,是他延续至今的钢琴狂热、是她二胡拉的《赛马》和他的那个软件公司梦……而我现在最期盼的,是我多年后偶然撮合的一对儿小学同学,寒假回家,听说俩人都有了细水长流的共同规划,他们说今后办婚礼,要请我去做证婚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