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群中的飞行

在汗牛充栋的伍尔夫作品研究中，《达洛维夫人》、《到灯塔去》和《海浪》的评析占了绝大部分篇幅，关于《阿弗小传》则十分罕见。虽然《阿弗小传》在当年的英国畅销一时，而到了现代，这却是伍尔夫作品中所读最少的一部。
　　
　　 这确实不是伍尔夫的代表作品，不管是名气，还是技法而言。
　　
　　 阿弗是英国著名女诗人勃朗宁夫人的爱犬，这只纯种红色可卡犬小时便被送给伊莉莎白·巴芮特小姐，以陪伴她病恹的闺中生活，阿弗目睹了巴芮特小姐因与勃朗宁先生的鱼雁往返，女主人被一点点唤醒了生命了活力，最终勇敢挣脱了家庭枷锁，与勃朗宁先生私奔结婚，阿弗被跟着带到了意大利佛罗伦萨，并在那里寿终正寝。
　　
　　 一条狗的经历能新鲜到哪去呢？小说的情节并不复杂，同样简单的是伍尔夫的写法，在这部书里，伍尔夫平平实实地用阿弗的第三者观点交待故事，几乎完全没有她意识流漫漶的痕迹，如果没有先入为主的背景提醒，这几乎看不出是伍尔夫的作品。
　　
　　 但从头到尾，这正是伍尔夫的故事。
　　
　　 小说的情节建立在勃朗宁夫人的个人经历上，而在历史上，伍尔夫与勃朗宁夫人的相同之处比比皆是：二者皆出身名门，是出众的女性作家，各自有长期慢性疾病，嫁给了同样有才华的丈夫，在丈夫的扶持下取得了巨大成就……在《阿弗小传》中，勃朗宁夫人经历最大的变动，就是逃脱父亲的监管跟勃朗宁先生私奔结婚，事实上，勃朗宁夫人的父亲是维多利亚时代的富商，对女儿的一举一动都紧紧控制，在女儿私奔后断绝亲情关系，终身未再相认。同样强权的是伍尔夫的父亲莱斯利·斯蒂芬——一位极有才华的大学者，他清教徒式的束缚不仅针对自己，对自己的妻女看管更为严格，即使伍尔夫成名后，也会惊惧地梦到父亲对自己的小说嗤之以鼻，并因此陷入失望的消沉。好在在写作上，伍尔夫最终大胆地反叛了父亲，多年后的日记里她写：“今天是父亲的生日。他要在世的话，就96岁了……不过幸运的是没有。要是那样他的生命就会扼杀我的生命。会发生什么事呢？没有写作，没有作品——不可想象。”这种庆幸的态度映射到《阿弗小传》里，就是勃朗宁夫人再次回到温坡大街，在已人去屋空的昔日豪宅里，勃朗宁夫人感情平静——“是的，她说，在她看来这房子需要打扫。”
　　
　　 伍尔夫的小说总是有很强的自传性，她向来喜欢把自己假设成一种动物，除了跟朋友说自己是猴子、山羊、麻雀等等，她和丈夫的信件中常年以猫鼬和山魈自比。这本书是以阿弗的眼光看世界，其中勃朗宁夫人的态度处处有其自己的日记做证，而阿弗的态度呢？伍尔夫让阿弗嗅到万千气味，再现它的小心眼和撒娇脾气，它会扑咬勃朗特先生以发泄失宠的郁闷，也会默默吞下发臭的蛋糕，以示自责来向巴芮特小姐道歉，阿弗、巴芮特小姐、勃朗宁先生三者的情感交织占了小说很大的篇幅，当不幸遭到贫民窟绑架时，阿弗日日渴盼主人解救，勃朗宁先生坚持不付赎金，勃朗宁夫人最终勇敢走出家门去追讨爱狗……白教堂赎买案是整部小说的高潮，阿弗的感情起伏告诉我们，爱不是毫无保留的东西，有磨合，有小气，有讨价还价，还有要用生死危机来证明的忠贞。
　　
　　 那些天马星空的意识流描写不见了，取而代之的叙述条理分明，且处处活泼柔情——这是伍尔夫吗？伍尔夫的内里究竟是什么样子?
　　
　　 勃朗宁夫妇是伍尔夫笔下罕见的美好家庭，可以为证的一点是，因为童年受侵，伍尔夫笔下的性向来黑暗又遭人厌恶，在《阿弗小传》中，从结婚到生子性上居然只字未提。有的只是夫妻相亲相爱，互相扶持，丈夫为妻子的生活注入了无尽的活力。阿弗的这双小眼睛，是对1800年代英国的打探，对一位女作家跌宕起伏生活的窥视，也是伍尔夫留在那里的坐标，用以标记着幸福生活的想象。
　　
　　 这本小书背后的伍尔夫，不是电影《时时刻刻》中，那个粘着假鼻子，线条僵硬的灰衣女人。也不是一生被亲人死亡、自己精神疾病、和父亲压制所折磨的天才作家，她变成了一个温柔的主妇，生动又明媚，是那个感性的女人，即使在自决的遗书中，也对丈夫充满感激地写下“我生活中的一切幸福都应当归功于你。”
　　
　　 《阿弗小传》的结尾，年老的阿弗一路跑回家，在主人的注视中渐渐停止了呼吸，“他曾经活着，但现在死了。”注视着永远沉默的阿弗，勃朗宁夫人想起来自己的一首诗：
　　
　　 ……
　　 谢谢真正的潘神，
　　 通过卑微的动物，
　　 引我向爱的高度。
　　
刊于《中国图书商报》2011年11月22日 05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