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活儿计”,私人博客项目,记录不同人士对自己职业的看法。
采访对象:徐美超
(笔名徐萧)
职业:校园诗人
时间:2012/2/10中午
地点:西雅图西餐厅(开原)
徐美超是我的小学同学,复旦历史系研究生在读,专业方向是宋史。
校园诗人如今像一个隐形的群体,我知道徐美超写诗,居然是通过湖南台的《天天向上》,那一期节目请了复旦诗社的男生,一群人打扮得跟台湾偶像剧一样,英伦风西装衬衫,在那个收视率高得惊人的舞台上讲自己为什么写诗。
这好像是我能想象到,这个年代里,校园诗人最热闹也最离奇的出场了。
过去的校园诗歌热不用我赘述,前几天刚看毛尖的《没有人看见草生长》,同样是沪上,二十年间诗歌从炙手可热到门可罗雀:“诗人宋琳,据说二十年后重回华东师大,从学校前门走到后门,只花了十分钟,这让他很悲哀,因为以前这段路程,他要跋涉一上午。”现在的中文系也出诗人,只是除了班级信箱常冒出几本印刷品诗刊,那样喧闹的校园生活里,很少能听到他们还发出其他的声音。
诗人当然还在,哪怕你以为他们已经凋零。
这个寒假我组织了一次小学同学聚会,散局后,有同学发传媒公司的名片,密密麻麻的经营范围,背后写的头衔是导演/执行董事,这个同学刚刚在饭饱之后对我说:你们学中文、学历史,出来都是书呆子,到底有什么用?寒风里徐美超颇为不识趣,也掏出几张散了出来,名头是“复旦诗社第31任社长”,卡片背面只有三个字:在南方。
1.你现在写诗是什么频率?
大概是一个月一首。本科最旺盛的时候一天能写两三首。过了学徒期之后,质量基本都能保证。
突破一般都靠自我觉醒。你自己会知道自己在这个水平上已经达到成熟的阶段了,写出大量的类型化的作品的时候,就会有这种焦虑了。你可能是把语言雕琢得更加精美,技巧更加熟练,但你知道这不是你所期望的东西了。
改变的话,主要是阅读,还一个是思考。
我现在的风格跟过去有明显区别。过去的风格我们称之为“新古典主义”,这个范围很大,尝试的人也多,像之前的柏桦、张枣,他们都做过这样的实验。我们的师兄陈先发是这个向度上做得最好的了,而我们复旦诗社的几个后辈最开始的师傅可能都是他。他的代表作之一《前世》,写梁祝,你可以找来看看。
我们最开始的理解比较肤浅,词汇、意象上选择一些有中国特质的东西,比如说灯笼、莲花、月亮之类的,但后来我觉得要达到古典主义的话,气质是一个中国的气质,但你不能排除现代经验,所以我做了很多尝试,比如《与水书》,是我比较满意的作品,最后一句“请允许一些工厂生产视野,让人远望当归。”——我觉得这样的话既把城市与乡野联系起来,又把传统与现代联系起来,就做这样一个反动,既对现代做一个挑战,又对传统做一个挑战。
我现在就是更进一步,当然还是要保持这个气质,但是要避免过度修辞,或技艺上的雕琢。
我想达到一个准确性。这个准确性有点受口语诗的影响。其实我身边这群人,无论是什么风格,都应该算作是知识分子写作。动车事件的时候,我也尝试着用口语和叙事的方式写了一首《铁轨》,后来看了小引的诗,有很大触动,觉得自己做得还不够。
做改变往往是有外在的触动,但更多的还是内心的焦虑。
2.你们诗社上下届的影响大不大?
很大。
复旦诗社81年成立的,至今30年,但之间90年代、21世纪初很沉寂。2005年我们现在的指导老师肖水接手后开始复兴的,从他之后往下传,基本一年一个社长。我们现在每月一次常规活动,每个人匿名发一首诗过去,然后二十多个人在小房间里,每个人选一首自己喜欢的,朗读出来让大家评。这个环节结束后会选出自己喜欢的5首,最后给作者100元作奖励。
外面人常说,复旦诗社写作风格越来越像,同辈之间这种影响是肯定的。
3.诗社每年都有什么活动?
有三个诗歌奖:面向全国的有“光华诗歌奖”,面向复旦全校学生的有“红枫诗歌奖”,和之前说的面向诗社内部的“贰叁零诗歌奖”。每年的上半年我们还会举行持续一个月的“复旦诗歌节”,内容上包括朗诵会、讲座、对谈、诗歌奖等等一系列的活动。
诗歌奖的奖金多是朋友资助的,钱来得挺困难的,学校团委、学生会给钱给的很少,而且一般情况下我们不愿意跟他们发生关系,掣肘。今年的“复旦诗歌节”情况会好很多,学校给钱了。
4.复旦中文系的现当代文学不是很厉害么,你们跟他们有没有联系?
之前是没联系的,光华诗歌节(今年更名为“复旦诗歌节”)之后有一些。复旦的现当代文学虽然很强,但是搞诗歌的人很少,据我所知只有两位左右。但是他们倾向于搞理论,文学批评,不太愿意跟搞创作的人接触。
5.诗社的人跟其他同学融合的怎么样?会不会生活中有区别?
普通同学吗?没什么区别啊。大家能分清楚写作和生活,像海子那样的诗人太少太少了。大家都是夜晚的理想主义者,白天的现实主义者。
6.那你的同学、室友都怎么看待你写诗这件事儿?
很正常,跟他们搞摇滚是一样的。
无论你什么事儿做得好,都会有附加的东西过来,虽然现在校园诗歌没有80年代那么红火,但还是有一些光环在里面。
但唱歌唱成十大(歌手),跟写诗写成社长,还是不一样。
7.同行让你不齿的行为?
我认识的人里没有,青年诗人最多就是个人性格上合不来。也有看不惯的,比如骂战啊、蝇营狗苟啊,说白了,就是不在诗歌文本内部丰腴起来,而去营销自己。
8.复旦诗社算不是一个很好的平台?
算。国内大学里存活的诗社非常少,活得好的更少。
学校里也存在诗社之外的写作者,不过少。前面提到的“红枫诗歌奖”就是面向复旦同学的诗歌奖,评审机制很新颖,学生和教师一起投票,评出来的10个人里有4个不是诗社的。他们没在诗社里的原因我不太清楚,可能是懒得加,也有可能是没找着——我就是大一下才知道诗社的。
9.这些年写作上的进步大吗?
挺大的,我从初中开始写诗,最近不是流行晒手稿吗,我前几天也翻出来自己高中的诗,写得都很差,不过虽然是各种风花雪月、少男情怀的荷尔蒙写作,还是珍惜那段写作经验。
我真正的写作是从2007年,大一下学期进入诗社之后开始的,我是当时班级班刊的编辑,把我几首诗放了进去,入社时我把班刊给肖水看,他的眼睛在我的诗上没有停留到5秒钟,当时真是很失望。去参加“在南方”的活动也觉得:这些人在搞毛啊?
不过还是试着去融入,渐渐就觉得,不能总是读北岛啊、海子啊,要拓宽阅读经验,真的是你读到哪就写到哪,开始的时候是有一点模仿痕迹的,我觉得除了天才诗人之外,大家都要经历一个模仿的阶段,不断模仿、抛弃,然后寻找自我。
10.你的职业偶像是谁?
没有
喜欢的诗人有一些,外语诗人喜欢米沃什、布罗茨基、帕斯捷尔纳克、华莱士·史蒂文斯,国内有西川、欧阳江河、雷平阳、陈先发。
11.以校园诗人这个身份的话,多和什么人打交道?
现在应该说已经基本逃脱“校园”这个语境了,我觉得应该进入到更大的场域。
其实我跟其他诗人联系得比较少,通过几次诗歌奖结识了一些朋友。我们这一代不太借助网络这个工具,70后、85前的诗人多是通过诗歌论坛冒出来的,而我们现在的圈子基本靠活动、出版、纸媒刊物来维系。
跟诗刊的联系也不算太多,认识一些编辑,但我个人比较封闭,不太主动去参与那些活动。我觉得这些不是诗歌本身,是一种诗歌经营。
12.对未来3年的期望?
没想过。
出版当然都想过,但这个不是你想就能得到的,除了席慕容、海子之类的,出诗集赚钱太少了。现在的青年诗人普遍采用的方式是自印。
13.最想澄清的误解?
最常见的说法就是诗歌没落了,其实不存在“没落”的概念,诗歌现在是回到它本初的位置,无论是唐诗宋词,还是八九十年代的朦胧诗派、校园诗歌风,我认为那都不是诗歌应有的形态,里面掺杂了太多的社会因素、政治因素,如果不是一个晋升的机会的话,唐朝的诗歌不会这么火,如果不是长期的思想禁锢的话,北岛他们也不会一下子跳出来。
在西方,20世纪的诗人是天生被孤立的,失去公众的,中国只不过是在重复这样的道路。诗歌跟其他艺术一样,我觉得就是一个小众的、属于一部分人的艺术。当然,当灾难降临整个社会,诗歌才会像粮食一样变得必不可少。
14.职业整体前景?
我不会把写诗当做一个职业。前景的话,这三十年诗歌的发展是一个高峰,水平上是持续进步。
现在诗坛的主流当然还是第三代、中间代诗人,他们创造了一个对朦胧派的反动,他们的诗歌很成熟,也占据了诗坛的绝对话语权。但我觉得我们的青年写作非常有活力。
15.你说的这个诗坛在哪?如果我想从今晚开始关注,从哪里入手?
报纸杂志上少,你可以去“诗生活”网站看看,进去你就知道,我靠现在写诗的人太多了!光开专栏的得有几百个。比较好的几个刊物,像《诗选刊》、《星星》、《诗林》、《诗生活》,在这些刊物上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,就是你所谓的“诗坛”的一个面貌。
我也会看这些刊物,经常会发些诗歌在上面,其实你们的图书馆也会有这些杂志,只不过你们平时不注意。
16.写诗有没有给你个人生活带来不同的体验?
完全啊,如果没有加入诗社,不和这群人接触的话,我的生活不会变成现在这样,找到一种存在感。你在茫茫人群中,你有一个特立独行的、只属于你自己的标签。
不仅仅是诗歌,更是诗人带给你的,写作经验的提高不是在正儿八经的讨论会上,而是在非常私密的场合,比如在谁谁的办公室里、谁谁房间的地铺上、跟谁谁喝酒的时候,不光是诗歌,学问也是这样。在轻松的氛围里面,会有很多触动你的东西。
没有诗歌我不会去这么多的地方,因为诗歌我参加了这些活动、结识的这些人,改变了我的生活。
至于写诗和不写诗的人,在我眼中没有什么差别。
与水书 一 你是安分的魏晋名士,不吃药酒,不饮唐朝的月光。 怀念山林里的友人,和他们相互的攻讦。你所嘲弄的 事物常常是让你深深着迷的,比如炼丹的佛陀。多赤足, 人们需要剥离爱慕你的缘由:荇菜,以及危险的愉悦。 春日无鱼,泥土乍皱,杨柳像败退的胡尘。无辜的山石, 被打磨得很光滑,你想到了耻辱。“耻辱是孤独的女人, 对比远山,辽远清丽”,之后是笙乐无辞。你读到 这里,自然停下。窗格外,街灯静如寒霜,丑时很温顺。 二 被洗刷过的风,有着深沉的技艺。 这个夜晚,不必读人类的文字。 手边已闲置了几粒灰尘和一页信笺。 我的胃反抗着月光,渐寒的霜气 与几行未完成的诗句相互砥砺。如果 秋水时至,“江水宽广难渡”,你哽在喉咙 里的呜咽正合时宜。这个北方,像刀刮的 老人的面颊,仅值一篇《思旧赋》。 收割后,城市一贫如洗,白云涌动。 请允许一些工厂生产视野,让人远望当归。 2009.10.28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