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三的时候,我们班曾经集体迷恋过一个下一届的正太。
毕业班的生活如此的空虚,每一天都是复制的无聊,一点点的乐趣都会被无限地放大,变成惊人的与世瞩目,正是在在无数张模拟试卷的丛林中,我们透过缝隙,窥探了到了这个男孩,他一经挖掘就被全班惊为天人:高大、帅气、白嫩、娃娃脸,最重要的,萌。
在当时,正太一词还是个新鲜物什,只有熟读日本动漫的人才了解。但就在那个课间操时段,这个词组突然红遍了全班:退场队列时,姑娘们互相提醒告知,齐步走的头集体歪了45°,毫不掩饰地向擦身而过的高二5班体委林天朗行注目礼,不到3秒,“正太”这个词汇像一颗树种,深深地在少女们的心田扎下了根,从此迅猛生长直至亭亭如盖,每一个叶片上都折射着阳光,闪耀着金光灿灿的三个字:林、天、朗。
对,林天朗,连名字都这么琼瑶这么梦幻,跟童颜巨乳的梦中女情人类似,他1米8的身高和干净的衣服,就像是幻想多年的那个白马王子,但稚嫩的面容让人不禁母性大发,而且作为学弟,他出生于1990年,整整比我们晚了一年。多么关键的一年啊!一个十位数的变化,都是跨了一个时代啊,我们这些88、89年的文科班女生,瞬间转换成师奶级的角色,带着少女的迷狂,兼具怪阿姨的无耻与邪恶,集体把他供上了神坛,狂醉般迷倒于他雪白的耐克球鞋下。
林天朗啊林天朗,如果你是柯南,我们就是被你萌死的小兰。
我们不想认识他,我们只是围观,强势围观,在学校的百度贴吧发帖做旁敲侧击状,找关系通过林天朗同班同学了解他的星座爱好,把生日礼物投递到高二5班,差点把邮箱的口撑坏……语文课上每次抽查《兰亭序》,任何人起来背,都会在“天朗气清惠风和畅”的“天朗”处狠狠地停顿一下,给全班抛出一个心领神会状的眼神。那一段时间,班里私下传递的集体日记本上常常出现这样的话:“我昨晚又梦见了天朗。”后边紧跟着无数颗不同笔迹的桃心——是的,他就是高三文科班的一个集体春梦。
林天朗始终不知道我们是谁,或者他装作不知道,作为一个集体的宠物、我们口中的儿子、心中的王子、实际的学弟,每天的间操他还是一副睡不醒的样子,在春夏间美好的阳光里白嫩着,在我们例行的目光投注中,无辜着。
几个月后,我们被赶进了高考的考场,几个月后,我们又被赶进了天南地北的大学,网络终于从父母的手里开禁,我们扑到这广阔天地里去大有作为,新鲜的东西太多,简直招架不过来。直到两年后的一次同学聚会,才突然有人想起林天朗这个人,问及近况,却连当时围观的几个主力队员,也都不清楚了。
很难说这不是刻意而为之,内心中,所有人都希望天朗永远不谙世事地站在操场上,做着我们口中的“嫩草”,有着起起伏伏的物理考试成绩。上了大学的天朗如果有了小女友,如果学会了抽烟,如果要开始剃胡子,如果也伤春悲秋喝酒骂娘,怎么办怎么办?
柯南如果真变成了新一,相信的执着一秒就崩落。
反而是席上的这些人,纷纷以萝莉自居,一改高中时候的老气横秋,从怪阿姨到伪萝莉的变化如此地顺理成章,夏天里穿着短短的背带裤,掩不住日益苗条的曲线,晃着白花花的大腿,却梳着两支活泼泼的辫子。男友与自己不过相差几个月,在打闹的席间接起电话,第一句就是:“喂?大叔~~”
昔为怪阿姨,今成嫩萝莉,正太何所思,蜀黍何所忆?
这种变化是如此的诡异、如此的倒行逆施,而且,永远不会同步——正太和萝莉之间是永远不会有故事的,他们并非像给主席献花的红领巾少年一样,并列地存在,而是各自组成“萝莉和怪蜀黍”、“怪阿姨和正太”的词组,作为被调戏和反调戏的角色,默默地萌和邪恶着。
一切的一切不过是一种扮演。这些萌物们早已消弭了真正严格的年龄界限。除了在动漫里,一树梨花压海棠的真正戏码几乎不可能在发生。这种称呼还是变成戏称比较有亲和力,引导出一个卖乖买乖的流通市场,大家默契地,嘿嘿笑着各取所需。“萝莉”和“正太”将会消弭它严格的意义,变得像“美女”、“帅哥”一样,更多地成为一个客气的称呼,作为一种尊敬被奉上,作为一种隐约自恋的调侃被自封。顶着这样头衔的人,无不带有一颗闷骚的心,等着阿姨和蜀黍把自己推倒。而且,或许转个身,他们就变成了新的蜀黍和阿姨,向着聊天工具上那个一个可爱而无辜的头像,滥施以自己无处排解的爱和温柔。
在那次聚会上,谈笑的间隙,我脑中突然闪过初中的一个男同学,他的名字就叫“郑泰”,瞬间我抑制不住地觉得,他真是世界上最幸福的男孩。
刊发于《新西湖》2010年4月刊